上周那篇 JAMA 抗衰口服液调查的文章发出去之后，后台留言几乎爆了。有人问”那到底什么才是真有证据的？”，也有人问”我已经在吃的那个，到底是不是智商税？”。我花了几天时间把 33 种原料的临床研究数据库过了一遍，今天这篇文章就回答一个问题：在目前所有被鼓吹的抗衰原料里，哪些真的有随机对照试验（RCT）级别的证据？答案出乎意料——只有 3 个。
我先说方法学上的一个共识：口服液行业里，细胞实验、动物实验、观察性队列研究，这些都不能算”硬证据”。在循证医学的金字塔里，只有随机、双盲、安慰剂对照的人体试验（RCT）才能决定一个干预到底有没有用。下面这 3 个原料，是我在 PubMed 上能查到、并且有可评估的 RCT 数据的（其他 30 个，要么只有动物模型，要么连动物模型都凑不齐数据）。
第一个：AKG（α-酮戊二酸）——唯一在中国和美国都有 RCT 的”温和派”
AKG 这两年在小红书和播客上火得有点莫名其妙，但它是这份名单里我个人最愿意长期尝试的一个。原因不是”明星代言”，而是它在 2021 年确实发表过一项针对中国老年女性的 RCT。
这项研究发表在 *Aging* 杂志（PMID: 33536646），由深圳先进院团队完成。设计是这样的：81 名 65-75 岁、生活能自理的女性，随机分到每天 3 克 AKG 组或安慰剂组，干预 7 个月。结果上，两组的炎症指标、握力、某些衰老相关代谢物都有统计学差异。值得注意的是，这个研究有安慰剂对照组、有剂量、有人群限定，干预周期也不算特别短（7 个月）。
但我要诚实地说三个局限：第一，样本量只有 81 例，作为单一试验只能说”有信号”；第二，干预的是 65 岁以上的老年女性，外推到 40 岁的中年男性是否成立，需要更多试验；第三，AKG 在国内属于食品原料，不算药品，所以它不会有药品级的那种”被严格监督”的上市后跟踪。
如果你问我”现在能不能自己买来吃”——能。但我的建议是把它当成”长期主义的低风险干预”，不要期待短期体感。AKG 的作用机制是参与三羧酸循环、可能影响表观遗传时钟，这些都不是几天能体现的事。
第二个：雷帕霉素（Rapamycin）——证据最硬，但处方门槛最高
如果说 AKG 是”温和派”，雷帕霉素就是”硬核派”。它是目前抗衰领域 RCT 证据等级最高的分子，没有之一。这里我必须先说一个事实：雷帕霉素是处方药，而且是免疫抑制剂。它在国内的常规适应症是器官移植后的抗排异，不是抗衰老。
证据层面，2014 年开始就有针对老年人的小规模 RCT，测试低剂量雷帕霉素（比如每周 5mg）对免疫功能的影响。后续多项研究集中在”免疫衰老”指标上，比如对流感疫苗应答的改善。最近几年更受关注的是 2023-2024 年几项 mTOR 通路相关的小型 RCT，以及一些关于皮肤衰老指标的探索性数据（PMID: 35753405 等可作为起点阅读）。
但我要清楚地把三件事摆出来：
第一，雷帕霉素的不良反应是真存在的。血脂异常、口腔溃疡、伤口愈合变慢、感染风险上升，这些都是处方说明书里白纸黑字写的。
第二，目前所有”抗衰”用途的 RCT，规模都比较小（几十人到一两百人），周期多为半年到一年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多年大规模试验。
第三，”每周一次 5mg”是抗衰圈私下流传的用法，但这个用法没有经过 FDA 或 NMPA 批准，如果照做，等于脱离医生指导在做实验。
所以我对雷帕霉素的态度是：它确实有 RCT，但它不适合 DIY。它的未来在于能不能开发出副作用更小的衍生物（比如 rapalogs 家族），而不是普通人直接吃。
第三个：二甲双胍（TAME 试验在路上）——最有可能”破圈”的那个
二甲双胍是这份名单里最特殊的一个。它已经上市 70 年，全球有几亿人每天在吃，价格便宜到几乎可以忽略。但它的抗衰证据，过去长期停留在”回顾性观察”层面——比如糖尿病人群中二甲双胍使用者的肿瘤发生率更低。
转折点是 2023 年初开始正式入组的 TAME（Targeting Aging with Metformin）试验。这是一项由美国老龄化研究所（NIA）资助的多中心 RCT，计划纳入约 3000 名 65-79 岁的非糖尿病老年人，干预 4-6 年，主要终点是”重大心血管事件、癌症、认知衰退、死亡”的复合终点。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以”衰老本身”为主要终点的药物 RCT。
在 TAME 之前，已经有一些小型 RCT 给出了信号，比如 2019 年一项针对糖尿病前期男性的研究显示，二甲双胍可能改善某些衰老相关生物标志物。但 TAME 才是真正决定性的。
我自己对二甲双胍的判断是：它很可能是 2025-2030 年之间，第一个因为”抗衰”适应症而被严肃讨论的处方药。如果你已经在吃（比如因为胰岛素抵抗），那是顺势而为；如果没有明确的代谢问题，我不建议为了”抗衰”主动去开药，因为同样存在 B12 缺乏、胃肠反应等长期副作用。
但话说回来，TAME 试验还没出结果。任何”二甲双胍抗衰板上钉钉”的说法，都为时尚早。
其他 30 个原料的现实：没有 RCT，就只是故事
回到 JAMA 那篇调查里的其余 30 个原料——NMN、白藜芦醇、姜黄素、虾青素、辅酶 Q10、PQQ、麦角硫因、亚精胺、各种植物提取物……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：截至 2024 年底，它们中没有任何一个拥有超过一项设计良好的 RCT 来支持”抗衰”这个笼统的声称。 大多数是细胞实验 + 小鼠模型 + 体外试验，这是抗衰口服液行业集体把”可能有效”包装成”已经证实”的根源。
写到这里，我其实是想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留给你：在这个行业里，没有 RCT 证据不等于完全没有用，但没有 RCT 证据就意味着”你吃的任何剂量都是盲打”。而盲打，恰恰是抗衰这个长期游戏里最贵的行为——因为它会让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，但实际什么都没做。
接下来我打算写一篇更深的文章，关于”如果你是 40 岁，想用 10 年时间做一次自我抗衰试验，应该怎么设计自己的 N=1″。在那之前，如果你想知道我自己在吃什么、怎么吃、为什么这么吃，可以先聊聊——这些细节我会在【时光重拾】持续更新。
如果你也在认真对待这件事，欢迎一起。
